大雪紛紛何所似

雪是兒子最佳玩伴

昨日午時，天空扯絮般下起漫天大雪，原本心緒還盤桓在金燦秋紅之中，突如其來的一場大雪，不就是告訴我們一件事麽？

　　冬天已悄然來到人間。

　　潛居的河谷，地氣較溫，雪花參差落下後，立即消失殆盡，並沒有留下雪的痕跡。只見遠處深山裏，樹梢皚皚，雪的行蹤便是停駐在那兒。

　　每當下雪時，總是想起『世説新語』一則記載︰

　　觥籌交錯之際，俄頃下起大雪。
　　謝安問子侄輩們︰「大雪紛紛何所似？」
　　兄子曰：「空中撒鹽差可擬。」
　　兄女曰：「未若柳絮因風起。」

　　兄子，謝安長兄之子謝朗，兄女，即才女謝道韞，大書法家王羲之次子王凝之之妻。

　　每當雪花凌空舞落時，心中便想起這段文字。其實自己寫雪景時，也想當才女，像謝道韞那樣帶著詩意與哀傷的筆調來寫雪，因風而起的柳絮給人一種輕盈、飄逸、優雅的視覺感受，充滿著言情的況味，很適合自己的文風。

　　然，世人對於撒鹽與詠絮兩者的評價，是偏愛柳絮的，謝道韞也因而贏得「詠絮才」的美名。

　　私心卻不以爲然，其實撒鹽比起詠絮有創意多了。

　　雖然不時以文字編織著夢幻雪國的情境，然而現實生活中，並不是這麽喜歡下雪的日子，雪一點都不夢幻。

　　在城裏，路邊的濘雪是最骯髒污穢的，踱步於行人道上，對於那一堆堆的黑白雪，避之唯恐不及。親眼所見過最髒的雪可能是在巴黎，浪漫之都下起雪來，一點都不浪漫，無論走到哪裏，都是泥濘，都是惶恐，深黑的雪泥，令人觸目驚心。

　　如今潛居在森林裏，下雪時，從草地掬起一捧雪，味道清新宜人，心是會感動的。但若是想到庭院裏清雪的苦工，就無語問蒼天了︰

　　爲何要下雪？

　　如今，縱使要做苦工，搬來黑森林之後，憎恨雪天的心結卻隨著歲月的增長而逐漸減輕，卻也真心愛上黑森林裏天然純淨的白雪。尤其是看著孩子們擁抱白雪的喜悅與雀躍，一片歡笑聲，恍若凜冬未至，溫煦如若春風。

　　既然孩子們這麽愛玩雪，大人們自己懶得動手除雪，不如叫孩子們清理。

　　每週聚會前，房東太太動員全家將裏裏外外打掃乾淨，爲了讓衆人方便停車，下雪時，首要之務當然就是除雪了。回想起去年有一回，好不容易鏟除完了積雪之後，北風刮起，天空又飄下大雪。

　　大雪紛紛何所似？

　　恍若懊惱因風起！

♈本文收錄於『病慾雪國』，曾經選入文學牆。

相愛重力波

我不知道該怎樣
慢慢拾掇修正⾃⼰的軌道

才能在耿耿星河中
遇上你這顆中⼦星

我不知道該如何
以光速的極限穿越億萬光年

才能在無邊宇宙中
抵達你的納米懷裏

瞬間，與你相逢
便是雷霆萬鈞的激蕩
共感共振共構成 ⼀瞬間

我們交融共⽣於這⼀瞬
卻化作無以倫比的重⼒波

成爲全宇宙最深情的接觸

那瞬間，你覺得這個世界棒極了

彷彿是蝴蝶啜飲⼀⼝晨露
彷彿是詩⼈掬起⼀捧⽉光

彷彿是落紅親吻⼀泓潭⽔
⼒道是那樣地輕緩⽽溫柔

億萬⽣靈震蕩在其中
卻無知無覺

那瞬間，我覺得這個世界美極了

宛若雲霞不經意揮揮衣袖
宛若⼀痕漣漪輕蕩著浮萍

宛若深林中⼀抹滄桑苔痕

是那樣地微妙⽽不可⾔喻

偶然亦是必然
瞬間即是永恆

當你義無反顧地奔向永恆

未曾留下半點的相思之情

以執著不變的物理定律 

以光速向永恆繼續邁進 

然⽽再遠 再遠
也盪不出永恆的懷抱

墨海般的星空很渺遠

微弱的動⼒波
耗盡億萬年時間抵達我⼼間

當我傾⼼擡頭仰望遠去的你

星海裏的碎光卻是
已不復存在的天體
漫天撒落的點點 恍若相思淚⽔

這⼀切 是真情還是幻影

♈本詩收錄在『言葉集』，曾經入選文學牆。

忒修斯之船不只是⼀個哲學命題

在我開始討論散⽂之前，先探討⼀個哲學命題，正好以此⽂完結⼩説的部分，亦以此⽂擺渡到另⼀個領域︰散⽂。

我在這裏想討論的命題，稱為忒修斯之船（英語：Ship of Theseus），亦稱忒修斯悖論，是形上學領域中關於同⼀性的⼀種悖論。

⼀世紀時的希臘作家普魯塔克（Plutarchus）曾經提出了⼀個命題：如果忒修斯船上的⽊頭逐漸被替換掉，直到所有的⽊頭都不是原來的⽊頭（組件），那麽這艘船還是原來的那艘 船嗎？

有些哲學家認為是同⼀物體，有些認為不是。

希臘哲學中還有另⼀個流傳更廣的命題，所謂赫拉克利特之河，是相類似的悖論︰⼈們雖然渡過相同的河，但流經的⽔卻是不同的⽔。普魯塔克便是引⽤赫拉克利特（Heraclitus）的觀點，提出無⼈能夠再次渡過相同的河流的假說。

有創作經驗的⼈都會遇到同樣的經驗，原來的⼩説不斷地進⾏修改，修改之後的⼩説還能與原來的是同⼀部⼩説嗎？

我之所以會想談論這個命題，正好是這兩天剛好【瓶中信】交稿了。

我所創作的故事︰【那些你覺得這個世界棒極的瞬間】，全部以真實的素材來寫，所有的⼈物、地點、到霍亨索倫堡的遊歷、⼤阪關西機場、天守閣、舊⾦⼭、利佛摩爾實驗室（Lawrence Livermore National Laboratory ）、鐳射實驗室、核融合電漿、LIGO、諾⾙爾物理獎、盲⼥與玫瑰等等，全都是與我⾃⼰的過去有關的⽇常，連真理⼦也真有其⼈。

創作素材全都是真的，排列組合之後卻是完全不相同的故事，雖然全部的組件都是由事實構成，但敘事的時序與⼈物的關係，經過重新組合之後，卻成了⼀個全然虛構的故事。

普魯塔克所提出的問題是，當是不斷地更新⼀艘船的⽊頭，原來所使⽤的材料全部被換新之後，那麽這艘船還是原來的那艘船嗎？

針對我所寫的【瓶中信】，我提出另⼀個命題︰將船全部拆毀，但使⽤原來的⽊頭來蓋⼀棟房⼦，在這棟新蓋成的房⼦中，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船的部件，但是所有的⽊頭重新組成之後，雖然所有的材料雖然來⾃同⼀艘船，但是卻不能稱之爲船了，⽽是房⼦。

我在【瓶中信】的【後記】中，更進⼀步地提出另⼀個問題，是關於⼩説與散⽂的分 野。根據⽂學界的共識︰以事實為撰⽂基礎或者是以真實的内⼼感受為抒發基礎的，才能稱爲散⽂，否則就會被視為虛構⼩説。

若是寫作素材全部根據真實的⼈⽣經驗，也基於真實的内在情感發想，⼈物是真的，地點是真的，事實是真的，情感也是真的，也無違反⾃然律的超⾃然奇幻現象，將這些真實的元素洗牌重構之後，所構築出來的故事卻不是真的。

在此我只是想問⼀個問題︰這樣的⽂章能稱爲散⽂？

散⽂必定是事實的重述嗎？

然⽽事實的部件經過⼤腦重組建構之後，還能稱之爲「船」嗎？還是稱爲房⼦？

當然，此命題可以延伸去探討另⼀個問題，正如衆所周知，網⽂界「抄襲⾵」極爲泛濫，有些⼤⼤甚⾄告上法庭、對某個⼤⼤提出訴訟、指責對⽅抄襲⾃⼰的智慧財產。

然⽽，那些⼈看到的都是︰⾃⼰的船被重新組成了房⼦？將⼀部⼩説不斷地進⾏修改，修改之後的與原來的故事完全不同了，這樣與原來的能算是同⼀部⼩説嗎？修改的⼈算是抄襲嗎？

試問，我們還能將已經成爲他⼈財產的「房⼦」，當成⾃⼰的財產「船」來看待嗎？


♈忒修斯（Theseus）是傳説中的雅典國王，普魯塔克只是以這個國王的名字做⽐喻，並⾮真的有這麽⼀艘船。

♈本文收錄於『走在莫比烏斯環上』，曾經入選文學牆

聖經真的反對同性戀嗎？

我本來無意介⼊「婚姻平權法案」這個議題的，以沈默來圖個相安無事，不是來得更加明智嗎？

⾝為基督徒所結識交往的⾃然也都是基督徒，夫妻之間，在這個議題上，多年來早就無⾔以對、同床異夢，不⽤開⼝，彼此⼼知肚明，也能夠揣度到對⽅⼼裡在想什麼，何苦開⼝來破壞寧靜太平的⽇⼦。

基本上，我反對任何「反同性戀」的觀點。

因爲那根本不是聖經的觀點。

我對於基督徒反對同性戀的態度⼀直是持「反對」的態度。若是以忠於聖經的⽴場，讓我們回到聖經來看這個議題，翻遍整本聖經，我只能說，聖經從未明確地、嚴厲地、全然 地、有系統地反對過同性間的性⾏爲。那幾句與同性戀相關的經⽂與整本聖經⽐較起來，只能算是只字⽚語。

很多⼈舉出『創世紀』中羅得與兩個天使的故事[1] ，我不禁要問了，天使不是沒有性別嗎？爲何基督徒翻遍了整本聖經，所能舉出的唯⼀例⼦，竟是如此含糊不清楚？

聖經的確側⾯地指出，同性性⾏為背後所隱藏的問題，其中還包括了對異教徒與廟妓之間性交易的⾮難。但這都是針對信仰上的不忠，⽽⾮針對同性之間的性⾏為。

⾄於同性間的性⾏為是不是罪？同性戀者是否因此沒有「資格」進⼊神的國度？ ⼈若⾮愛⼈，怎能有資格進⼊神的國度呢？

我相信，愛⼈無罪。

⾄於，具體經⽂，在這裡不必我去吊書袋、⼀⼀去分析解釋了，早就有能⼈識⼠全把經⽂全找了出來。說正格的，⼤家要失望了，於關於同性戀的相關經⽂真的很少，要拿聖經這把劍去衝鋒陷陣，的確是有點裝備不⾜。

與同性戀相關經⽂只有如下︰創世紀 19:1-28、利未記 18:22、利未記 20:13、羅⾺書 1:26-27、哥林多前書 6:09、提摩太前書 1:10 。

真正反對同性戀的，不是聖經這本書。

⽽是基督徒。

美國歷年來的同性婚姻法案都是因為基督徒的舉牌抗議⽽難產，直到 2015 年才⽴法通過，將同性婚姻合法化。有些基督徒看事情習慣使⽤放⼤鏡，秉持法利賽⼈吹⽑求疵的「精神」，⾒樹不⾒林，以偏概全，把旁枝末節當成關鍵和精要，他們誤以爲反對同性戀是基本教義。

這是天⼤的誤會！

聖經中所批判的罪，譬如⾆頭是不⽌息的惡物（雅各書），⼜譬如無愛苛刻的法利賽⼈（⾺太福⾳），這些罪都⽐同性戀的問題更加明確、更加嚴重、更加為神所厭棄。

⽽不少基督徒便是卡在這上頭，對他⼈百般挑剔苛刻，不願愛⼈，不願付出，最愛的⼈就只有⾃⼰。 耶穌基督所批評的不就是⼀顆缺乏愛的⼼︰嚴以律⼈，寬以待⼰。

聖經真的是反對同性戀者嗎？其實答案並⾮肯定的！但有⼀件事情卻是肯定的︰聖經的主旨與核⼼議題並不在於反對同性戀，也不在於探討同性戀是不是罪。

簡⾔之，聖經這本書跟同性戀沒什麽關聯性，因爲同性戀從未是聖經所關切的議題。把同性戀妖魔化，來⾃於源遠流⻑的基督教教會發展史。

然⽽，反同性戀的想法卻極爲盛⾏於基督徒之間，根源於中世紀的羅⾺教會，發揚光⼤於後現代社會。相較於同性愛，在神眼中⾮常不喜悅的事情，整本聖經從頭到尾在指責的罪⾏：婚姻上與信仰上的不忠誠。

現代⼈都接受了，離婚無罪。當然無罪，不然那些被丈夫虐待的妻⼦要如何伸張正義？整部『何西阿書』都是在批判淫亂與外遇的問題，⽽到了現代社會，基督徒對於外遇⼀事（律法中的姦淫罪），態度卻是很寬鬆的。根據摩西律法，犯姦淫罪是要⽤⽯頭打死的。如今，配偶若是外遇了，你還要恭喜他，找到了真愛，祝福他從此幸福快樂，更樂的是，你⾃⼰也跟著解脫了，能不⾼興嗎？ 追求真愛可是每個⼈的權利啊！

按理說，姦淫罪都沒事了，更何況是同性愛？

然⽽，現代⼈的想法並⾮如此，當外遇幾乎是⼈⼈會⾯臨到的問題時，外遇就變成無聊乏味的議題，相較⽽⾔，同性戀的議題有趣多了。第⼀、那不是你我會觸及的問題，是「他⼈」的事情；第⼆、談起姦淫罪，可能會傷及到你⾃⾝，傷及朋友同事家⼈，⼤家要⼩⼼翼翼⾯對處理。說起同性戀，那種不傷及你我的事，誰能放過呢？

當⼤家把焦點放在「他者」的同時，⼤家有沒有思考到⼀件事情，神愛⼈與救贖的本 衷，是不是都是將每個⼈等量⿑觀？不會多加予你我，少及他⼈，祂對你的愛與恩典，不會因為你認同同性戀⽽減少，也不會因為你反對同性戀增多。

同樣都是罪⼈，我們的罪不會因為同性性⾏為⽽變多，也不會因為反同性戀⽽變少。罪是沒有數字、沒有⽄兩、沒有度量衡的，神看待我們的罪不是拿天秤來量的，同樣地，祂的愛也不是以⽄兩來計算，救恩不是我們表現特別好的嘉獎，更不是我們靠⾃⼰努⼒賺取得到的，神的救恩是⽩⽩的救恩，是完全的救恩，是⼀次的救恩，不是你種種⾏爲所帶來的結果。

你們得救是本乎恩，也因著信，這並不是出於⾃⼰，乃是神所賜的，也不是出於⾏爲。[2]

但是有些基督徒誤以為，反對同性戀就能夠影響正義天秤上的靈敏度，讓⾃⼰變得更為聖潔。這是幻影。除了基督的寶⾎之外，有什麼能使我們變得更爲聖潔？

然⽽，基督徒爲何如此反對同性戀？

在後現代社會中，要⽤⽯頭打死的姦淫罪都已經除罪化了，戲⽂沒得唱了，但是同性戀還沒有除罪，⼤家要把握最後機會，嗆聲、辱罵、污衊，最好要⼑⼑⾒⾎，因為同性戀快要除罪化了。

也不是所有的基督教徒都反對同性戀，在德國有同志牧師、同志證婚、也有過同志外⻑[3]

，這個外⻑在訪問回教國家時，穆斯林總是避免與他握⼿，德國⼈才不管你要不要跟他握⼿。

那個外⻑的同性愛背景，的確曾經在基督徒圈中掀起了⼀陣漣漪，但是對整個德國國家形象⽽⾔，外⻑訪問他國是他的職責，⽽同志是他的私⼈⽣活，代表國家與同志⾝份⼀點都不互相衝突，何必在乎穆斯林要不要跟你握⼿？

我是基督徒，不需要以反對同性戀的⽴場來確⽴⾃⼰的「信仰正確」。

我深信，⼀個信仰神的⼈，都不應該失去善待同性戀者的愛⼼、謙卑地反省⾃⾝的罪、並且能在他⼈⾝上看⾒⾃⼰的不⾜與缺陷、看⾒⾃⼰的⾃私與刻薄，以平等的⼼給予同志們

⼀個有尊嚴的⼈⽣。

⽽⾮⽼是去指責他⼈的罪，來證明⾃⼰的聖潔。

神的救恩是屬於衆⼈的，是屬於追求神的國度的⼈的，並⾮屬於拿著經⽂把你砍殺得遍體鱗傷、讓你無路可逃的⼈的。

聖經教⼈要原諒寬容，⽽⾮逼迫殘害。

神喜憐憫體恤，不喜⾒⾎的祭。⾮難同性戀並⾮是我們要獻上的祭，我們要獻上的祭，是⼀個完全裸露⾃⼰的⼼，⼀個誠實⾯對上帝的⾃⼰。

無論教會的教導為何？無論弟兄姐妹會說什麼？無論另⼀個反對陣營會不會攻擊你、唾棄你、棄絕你？我們要在乎的是，神對我們說了什麼？在這槍林彈⾬之中，我要以最本然的⽅式，不需要辯解、隱藏、包裝、捍衛，直接去⾯對神，同時神也還給你⼀個真實無僞的你。

衆⼈的聲⾳消退，最後只剩下︰我與你。你説，聖經真的反對同性戀嗎？

我只能說，同性戀根本不是聖經說要討論的議題，那是⼈製造出來的具有爭議性話題，被捲⼊其中的，只有⼈⾃⾝⽽已。

注釋︰
[1] 兩個天使到羅得住處，所多瑪⼈要羅得交出天使，任他們爲所欲爲，羅得卻要獻出⾃⼰的兩個⼥兒，請參閲創世紀第⼗九章。
[2] 『以弗所書』 2:08 。
[3] 這位外⻑兼副⾸相便是 Guido Westerwelle，他的同性伴侶是 Michael Mronz，德國同性婚法案在2017年⼗⽉通過，⽽ Guido Westerwelle 於2016年去世。在這之前，同性可以登記合法同居關係︰eingetragene Lebenspartnerschaft 。


❤ 原⽂撰於 02.12.2016，發表於部落格【永⽮弗諼】。01.09.2021 經過修改在此發表。 28.07.2021 曾經在 EP 發表過⼀次，與本⽂有些出⼊︰【聖經真的反對同性戀嗎？】
❤ 撰寫此⽂時，澳洲與台灣正好同時進⾏同性婚的公投，我曾經與⼀位教會弟兄深⼊探討過雪梨同性戀的⾵氣（雪梨每年舉⾏舉世聞名的同志遊⾏ Mardi Gras ）。基於⼈權原則，他告訴我，他會投贊成票，⼀個退休⽼者的⽴場居然與我的⽴場如此貼近。我因為佩服他的誠實與果敢，於是冒起被基督徒唾棄的⾵險，⿎起勇氣撰寫此⽂。

❤ 本文收錄於『我與你』，曾經入選文學牆

如何在森林裏躺平

罌粟花田

☸何謂躺平主義

　　一種因人口高度密集，人與人之間變得十分冷漠的社會氛圍，人將自己嵌入極度保護圈養的宅文化之中。盡量降低個人慾望，不再過分追求個人成就，僅求維持生活的最低標準即可，而導致不願意生養下一代、不願奮鬥事業的新族群，高喊著「不買房、不買車、不結婚、不生娃、不消費」的口號，強調維持最低生存標準，拒絕成為他人賺錢的機器和被剝削的奴隸，在家躺平就好了。

　　在日本便出現了宅男宅女的次文化，近年來在台灣啃老族也有激增的現象。

　　這種社會現象，似乎有全球化的趨勢！

　　在此，並不是想要否認這種族群的存在，透過網路化、全球化，或許所有的國家正亦步亦趨逐步朝往這個方向前進，全球各地新生代，心中都存有一個共識——躺平主義。

　　年輕人共同持有一個新的價值觀︰不婚不生、不求賺大錢，能活下去便好，生活好辛苦，好有壓力，躺平就不會跌倒。

　　並不盡然，本文提出另一種躺平模式。


☸何謂黑森林躺平主義

　　便是以結婚、生娃、消費、買房、買車——躺平。

　　來到黑森林谷地快滿四年了，觀察到河谷裏的人們以截然相反的方向躺平，是另一個極端的生活型態。

　　因城市化、全球化、經濟風暴、悲觀主義、新冠疫情、烏俄戰爭⋯⋯反而使得部分人群十分嚮往傳統家庭式與田園式生活。

　　高學位、高職位、高所得、高成就全變得不值得追求，谷民大多追求另一種生活方式，只要有房子、車子、妻子、孩子、銀子、休閑渡假⋯⋯但，不一定要有個人成就，在家躺平就行了。

　　他們以另一種方式來得到銀子。

　　以躺平來取得銀子。

　　我所認識的人當中，有好幾對夫妻生了七個以上的小孩。曾經核算過，在這裏生五個只能算是中間值，而我只生一個，生產力更是低到不行，便是取不到銀子了。

　　其中有一家人，也就是房東太太的妹妹，生了九個孩子，收養了五個孩子，她家還收留了一對阿富汗難民，一個來自烏克蘭寄養的德裔少年，一個意識不清的獨居老人，一棟房子一共住了將近二十口人。

　　能擠下這麽多人是要有本錢的——

　　一切講求大規模。

　　他們家的鍋子都非常的大，大到讓你不知道如何煮飯的那種大，就如他們的房子非常大，大到一進門，你不知道要坐那裏的——大。父親只是在養老院兼職當看護，母親在家煮飯帶小孩，在高稅制之下，任何的領薪進項都會變成不值得，因爲政府自動扣稅扣險，薪水直接進入國庫裏。而父親的那一份半職薪水（或許工作時數連半職都不到）只不過是爲了一個目的︰讓全家人進入保險體系。

　　在德國，一份微薄的薪水無論收入多寡，全家人無論人數，便都受保了。德國健保以百分比計算，不以人頭計算，賺得越多，月付保金越高。

　　他們的大房子就蓋在我們這裏的山巔上，花園、果園、牧場、森林⋯⋯大豪宅的一隅出租為幼稚園，大兒子便是幼稚園園長。往山下一望便是我們這裏的小鎮，跨年時，在山巔觀賞跨年煙火則是一大享受。他們經常送我們香菜、蔬果、牛肉，每天喝的是自己出產的牛乳，吃自己出產的蜂蜜。

　　然而，如此田園式與東方式的家庭結構，其背後是有政治體系與社會福利在支持的。


☸生得越多領得越多

　　首先，德國政府付給的育兒津貼相當多，而寄養兒童的撫育津貼則乘以四，一個寄養兒童政府每月所支付的養育金，相當於台灣一般人的月薪，比22K還要多，而他們家卻寄養了五個孩子，其中一人業已成年[1] 。

　　一個寄養兒童的撫育金等於台灣人的一份月薪，四個孩子寄養在他們家，這個父親還需要出去賺錢嗎？更何況他們自己還有九個親生的孩子，也是一大筆收入。德國政府規定，無論父母收入多寡，每個親生孩子名下都能領取固定的育兒津貼，領取到小孩年滿二十六歲爲止。

　　 換言之，有生就有進項，在這個經濟不景氣的時代裏，加上疫情，讓很多人無法工作，於是便產生了一種新的生活模式︰以結婚、生娃、消費、買房、買車——躺平。

　　 生得越多，領得越多。

　　這種福利制度導致，親友中有太多人計劃早早結婚生子，像是在拼生育業績。畢竟生得越多，領得越多，金錢誘惑實在是太大了。

　　房東太太的大女兒在二十五歲就達到了這個目標，親友合力幫忙蓋了一棟大豪宅，等將來全部完工之後，預計會有二十多間房間。蓋房子買房子可以按照小孩數目多寡領取置產補助金，孩子越多，政府補助越多。目前她生了四個孩子，收養兩個孩子，她自己說了，她的收入比她上班的老公還要多。

　　甚至有人認爲，最好十六歲就開始生小孩，也就是義務教育一結束，即直接進入家庭，生小孩！

　　孩子多的家庭，父母幾乎不必出外工作，父親只要做兼職半薪就夠了，專心蓋大房子、專心牧牛牧羊、專心種花種菜，如此維持生計就行了。

　　以生兒育女來支付家用與蓋房子的貸款。

　　而牛羊與蔬果則大多是自用，並非爲了銷售營利，因爲只要任何一種商業行爲，在高度工業化的國家裏，唯有大規模的生產模式才合算，而他們全無往大規模經營的雄心壯志。

　　自給自足即可躺平。

　　這些人的房子之大，花園之濶，林地之廣，人人蓋豪宅[2] ，大到有二十幾間房間耶！地下室、車庫、倉庫、工作室與牛舍，還不算在内。台灣人一輩子拼命賺錢，可能只買得起一間三房兩廳的小公寓。而德國人蓋房子貸款時，每個孩子都得到極豐厚的補助，生得越多，補助越多，而且生一個孩子可以抵兩年的退休金，他們把生育當成國民生產毛額來處理。


☸不努力便是努力

　　於是，黑森林裏出現了一種族群，不再追求個人事業、學業、任何個人成就，行有餘力，則以音樂、藝術與園藝來調劑身心。從不苛求天賦資質，不渴望掌聲，也不願努力晉身藝術或是學術殿堂。台灣父母最在意的課業成績，對他們來説，簡直無法想像，因爲學歷根本影響不到將來的出路與所得。

　　文學嘛！不少人對我寫文章的壯舉，嗤之以鼻！

　　這種將個人的雄心與企圖心降到最低點，專攻帶孩子與蓋房子的，以極低的個人成就，透過半職零工與生小孩來維持生活的「自由」的狀態，試圖從社會福利制度中索取最大個人利益的心態。

　　不就是另一種躺平主義嗎？

　　然而，在這種政策之下，德國還是個生育率極低的社會，爲什麽？因爲社會中絕大部分的人，是往另一個極端去躺平了。會選擇犧牲自己的雄心壯志，專心生小孩帶小孩的人，畢竟是少數。

　　於是，在金錢至上的原則之下，逐漸形成兩種極端的生活方式，德國人不是沒有孩子，就是孩子多到不行，任何在中間層的，現代社會最主要的家庭模式︰兩個孩子恰恰好與或是獨生子女，似乎已經不具任何存在的意義。

　　懷抱理想，懷抱希望，渴望幸福，渴望成就，便是牽絆，另一種意義的不自由，隱居山林便是最好的自我實現。絕處便能逢生，絕境便是自由，以失業為職業，無爲而無不爲。唯有在囚禁在絕境裏，方有自我實現的可能性，方能得到自由。

　　山居生活哲學，箇中滋味，品嘗起來，甚是微妙。

　　山民竟把老子的境界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！

　　松濤盈耳，松影無痕。

　　恍然驚覺，自己是過客亦是歸人。


[1] ​ 寄養不等於收養，寄養只是幫國家、幫親生父母照養孩子，寄養父母等於向國家領薪，並無監護權，寄養的孩子也無財產繼承權，寄養兒童的撫育津貼也只能領取到小孩年滿十八歲。

[2] ​ 本地人蓋房子皆是親友協力蓋成，以現金支付，變成非帳面免稅收入，即所謂的黑工。德國是高稅國家，單身者有一半的月薪必須繳納所得稅與社會保險，自動從薪水中被扣除。黑工説得不必繳稅，因此得以以較低廉的工資來蓋房子，蓋出來的房子相對便宜很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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苦旅人生

        摩西說：『我們一生的年日是七十歲，若是強壯可到八十歲，但其中所矜誇的不過是勞苦愁煩，轉眼成空，我們便如飛而去。』（詩篇 90：10 ）我的年歲已經慘然抵達了人生的一半，前半生如飛而逝，後半生也必將轉眼成空。

　　人到中年，大多數人在這時候早就已經安定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裡，早就根深於土，不再移動遷徙。工作穩定、社交圈固定、房子買定、孩子搞定、孩子離巢、進入空巢期。

　　而我卻人到中年生了個娃，原本以為孩子生下之後，家就安定了，就可以擺脫頻繁遷徙的生活。但卻在孩子哇哇墜地之後，旋即遊牧遷徙到美國，過了幾年，好不容易熬到孩子大了，盼著孩子即將入學了，終於就可以「交接」了，去享受得來不易、悠閒自在的美南生活，夫卻一聲勒令，一家便離開了美國。

　　一家三口悽悽惶惶地來到人潮洶湧的雪梨，在燈火闌珊處，每每為我那寧靜而甜美的美南生活而哀悼。人生勞苦愁煩，真的像摩西所言，如夢一場，轉眼成空。人生到中年，又來到了另一個陌生的國度，開始另一個人生。

　　我的人生總是在開始，何處是結束？

　　這如旅的人生，何處是我的應許之地？

　　想到這裡，心中便不踏實，於是，我決定以寫作來充實自己，來填充生活縫隙中的那一點空缺與空虛，以償多年來的夙願。

　　每日在晨曦中，帶著孩子去上學之後，我便背台電腦去那台灣文壇中廣為流傳的星巴克，帶著一點迷信的心態︰啜上一口星巴克的咖啡，靈感就會源源不絕而來。就這樣，我把我的如旅人生，一點一滴地在鍵盤上敲了出來。

　　雖然雪梨的星巴克很平民也很速食，不如台灣的星巴克瀰漫著布爾喬亞優雅和悠閒。但光沾上這一點名氣，足以讓我暫時脫離全職媽媽的角色，神遊於遙遠的記憶之中。

　　於是，後現代的歌劇院變成了洛可可式的 Sans Souci，Paramatta 北岸變成了巴黎塞納河左岸，歌劇院對岸的原始叢林變成了赫曼赫塞的故鄉黑森林……

　　雪梨的豔陽還有個好處，沒有歐洲那種令人沮喪到極點的陰霾，明亮耀眼得讓人保持渡假好心情。咖啡因的威力還能讓平庸瑣屑的人生，高潮迭起，充滿了戲劇性。就這樣，我一文接著一文，寫下我的苦旅人生。

　　人生如旅，正如亞伯拉罕八十歲時遠離故鄉，遷移到迦南應許之地。遊牧流浪到了一百歲，莎拉才生下應許之子。然而，我早已得應許之子，卻未到達我的應許之地。

　　明日，我們將要離開雪梨，離開歌劇院，離開邦代海灘，離開不知為何相聚的人潮、不知為何離散的因緣，回歸赫曼赫塞的故鄉 *、愛因斯坦出生地 *、與夫最初相遇之地 。

　　那裡，是不是我的應許之地？

 

　* 赫曼赫塞的故鄉位於黑森林 Calw。

　 * 愛因斯坦的出生地位於多瑙河畔的 Ulm。

　 * 本文寫於2018年，離澳之時，時值復活節。

     * 本文曾經選入【2021年第14週文學牆】